有个人开口第一句不是"在吗"，是一句诗：
"梦想旧山安在哉。"
我一愣，接了句：这句好有味道，像从古诗里飘出来的。你找的是哪座山？
然后他就跟我掏心窝子了。
他是2023年考到乡里的，先在党办，今年4月调去经济发展和农业农村办公室当负责人，马上履新主任。用他的话说：来新科室一下感觉忙到起飞，很多事都催着要。
这还不算完。4月刚收拾完新房，女友查出怀孕，接着办婚礼。预产期是元旦——元旦啊，辞旧迎新的日子，孩子挑得真有仪式感。他媳妇还琢磨着，想在他30周岁生日那天，也就是12月29号，剖腹产生，给他送个一辈子忘不掉的礼物。
我说你这半年，换岗位、搬新房、结婚、马上当爹，跟开了挂一样。他说不是，是跟被鞭子追着跑一样。他们科室上面挂着四个分管领导，今天这个要产业数据，明天那个要乡村振兴材料，后天还有防返贫台账，全落到他案头上。
我说要不请个假喘口气？他说：怕是没人给我假吔。
不是没人给，是给了他也走不了，心里挂念着。
聊到中间他发来一句："在上班，前一阵子真有点顶不住了，觉得封丘作真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查了一下。《封丘作》，高适写的，写他当封丘县尉的时候——"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一个基层小官，心里装着山水，手里压着公文。
他最喜欢的是"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且迟回"。
我问他，你喜欢的是哪一层？是"旧山安在哉"那种回不去的怅惘，还是"为衔君命且迟回"那种明知难为而为之的倔强？
其实我知道，两层他都喜欢。对着四个领导的微信发愁的时候，心里装着的还是那座"旧山"；但他也从没真的甩手不干，难受一下，然后继续回去改材料、开会、扛着。
高适写这首诗的时候，估计也跟他现在差不多。一千多年了，这条路一直有人走。
元旦那天，希望他什么都先放一放，站到产房门口去。孩子选在新年第一天来报到，是来给他发新的"任命通知"的：爸，你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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