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最近又读了一遍人间失格,这是第三遍了,一方面任艳红前辈的翻译实在令我爱不释手,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确实是常读常新,就连读者也是。不过我想,也许在讨论读这本书的感受之前,我应该先讲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笑话。
这本书是我上初中的时候老师随口一提说到的,那时候周围读这书的人不多,其实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但是当我随便问起一个人读过《人间失格》吗,对方无一例外回复我当然读过,但当我同他说起其中内容或提出一些疑问,对方又很快像见了猫的老鼠似的疯狂回避。更好笑的是,这样好笑的事情,竟然一直持续到现在还仍有发生。
而且,毫无疑问地,在我问起他们读完的感受时,几乎都回答我同样的答案——好压抑啊,它太压抑了。这也同时令人忍俊不禁。
接下来再来说说重点吧,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只觉得我们的主人公实在是让人不齿,我看着他也实在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至于原因嘛,从与结尾呼应的三张照片开始,大庭叶藏都一直在觉得自己没有成为人或者说做人的资格(人间失格也因此得名),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解,因为他的父亲是东京的上议员,家里经济状况良好,而且兄弟姐妹额都比较和睦(甚至最后的烂摊子在他父亲过世后还是他大哥到东京同他见面帮他料理),也有佣人和门房,家里还有钢琴。可是这样的条件不仅没有将他养成堀木正雄那样的花花公子(其实堀木家的条件并不怎么样,至少比起阿叶来说是这样,还经常向阿叶借钱,每次五块,且从来都不还钱),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爱”,没有做人的资格和整日惶恐,甚至说他从小都感觉不到“饿”,再加上之后他假装热夏天穿毛衣逗家人笑,在学校写好笑的作文和画漫画以及做恶作剧来取悦别人(直到被竹一看穿),后来他借住在别人家二楼时他画三张鬼画像和再后来他到东京喝烧酒嫖妓和发生镰仓自杀事件,然后同良子结婚,看着良子被侵犯躲在二楼哭泣,再到他被送到精神病院和最后回到老家被老女佣侵犯……
一整篇下来,我似乎对这个主人公的态度永远都是不解,甚至觉得他的惶惶不可终日都是他自己内心的懦弱,是他自己放弃了自己为人的资格,他做的事情实在难以理解,就连他的某种病症我都无法单单只用“抑郁症”来断定,也许就是他自己说的“怪”吧,觉得自己生来就怪诞,从最开始的三张照片就是。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与生俱来的比他人更胜的敏感天赋,同样也存在更可怖的忧郁力量。
这就是我读第一遍的感受,我甚至几次都无法再读下去,让我简短形容那个感觉,那就是“难受”,读的简直浑身难受,太恨他不成器和不自尊,但不久后我就发现我错了,在又读第二遍的时候。
我发现我第一遍是站在了同他“父亲”那样的一个“严厉”的位置上,去指责他命令他,希望他按照自己的支配去走,我看到的只有故事里的叶藏,而故事外的太宰治嘛?我一片衣角都得不到。
于是我在读第二遍之前,又去着重看了一下前言背景和对了一下大致时间(看第一遍时我确实只知道主人公的经历同作者几乎相同),我才发现那个时候的日本整个社会都因为战争而颓靡志丧,而且比起传统的“男尊女卑”模式(妻子全职在家,对丈夫唯命是从,我认为良子对阿叶就是这样,尽管阿叶对她被侵犯的事情并不在意而且一直讲笑话逗她笑,她都一直因为自己的经历而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笑),那时候的日本更像是一个“女强男弱”的情势,就连主角自己都说,女人是一种很厉害的生物,而男人大多都生活在惊惧之中日日担惊受怕(当然男尊女卑的色彩依旧浓厚,像良子这样的人仍然很多很多)。这样看来叶藏父亲的议员身份并不再很有从前的荣光,同时一家人还住在乡下(包括最后父亲去世,房子都成了破烂一样),再加上角色被太宰治本人赋予的忧郁天赋(我姑且这么说),决定了大庭叶藏根本不可能积极上进甚至平凡的矛盾一生。
这是我读的第二遍,再次带着背景和作者的情感去读,于是叶藏在我眼里成了一个不会拒绝别人,敏感内耗,自相矛盾甚至纠结痛苦的角色,他想要书但因父亲推荐了玩具而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又爬起来更改了本子上的愿望,而一家人都只当做是他的恶作剧,再或者之后,他住在东京的时候涩田(比目鱼)给他提各种建议都包藏着自己的祸心,时刻算计叶藏而令叶藏云里雾里不得要领,最后被涩田,堀木等人共同送进精神病院。也就是说我们阿叶从来都不是自己放弃了为人的资格,而是不被赋予,所有人都潜意识不曾将他当做“人”来看待,他不懂“世人”的概念,不明白“人道”及“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习惯性顺从别人而委屈自己,但他是善良的,他会在看到静子和女儿的幸福时光后偷偷关门离去,也会在良子被侵犯时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谈起原不原谅的资格,只是肯定良子的天真善良,怜惜良子,在内心疯狂呐喊世道的不公。也就是说叶藏拥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可似乎是非从来不会为他判断。
第三遍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更看到了字里行间中阿叶无声的挣扎,社会抛弃了他,就连父亲将他送到东京后也不闻不问,堀木因而有了“可乘之机”将阿叶拉入了醉酒和女人的深渊,于是他喝烧酒,嫖妓,睡女人,甚至吸毒。这也许是人人看来都不好的事儿,但我却忽然觉得,这或许看上去的深渊,是大庭最后的解放呢,他纠结痛苦的时候就喝酒,睡女人(后来酒喝的越来越多),他想死(虽然从来带着游戏的心思),于是接连带着女人同他跳海,他不想沉迷于酒色,可那些女人见了他就会为他“忧郁”的气质吸引而争相献身,他自己说那都是些悲惨的人(而模糊了女人男人的概念)。因而我认为,阿叶从来不想这样做,只是(我们也不要把女人看成女人,就看成人,悲惨的人,同酒一样令人解脱的人和难以猜忌理解的人)他遇到的女人都是悲惨的,离婚,寡妇,残疾,等等,,因而那群女人被叶藏的“忧郁”吸引,叶藏从此被选择成了他们的释放对象,或许这些人,不止是女人(包括男人,堀木,涩田,完美隐身的父亲,这不只是女人男人的概念,是一整个人的概念),这些悲惨的人代表着“悲惨”本身,悲惨找上了叶藏,让他将原本藏着心里多年的不敢为人所见的东西都倾倒出来,他从守好自己的秘密而决定终此一生到将至带到现实世界,“悲惨”掏空了叶藏,掘走了他的心脏捅破肺腑,夜以继日将原本或者的“叶藏”肢解,再埋下不幸,让他成了一副空洞的躯壳(他自己也这样讲),他是被支配的,被掏走了为人的资格(只有在面对美好而非悲惨的良子时,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平静,悲惨是他生活的主色调,而良子被伤害似乎也断了他最后一点儿念想),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蝇营狗苟。
最后,这就是我的所有感悟,再要讲个笑话的话那就是,我真的也只能说,读完这本书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压抑。
编者按:编者按 本文是三读《人间失格》后的札记。作者抓住"常读常新"这一接受美学的经典命题——作品的意义并非静止于文本之内,而是在每一次阅读中被读者重新完成。从初中时的"随口一提"到如今的三度重读,阅读史本身也构成了一部个人精神成长史。这种以自身阅读经验为方法的路数,接近于"经验批评"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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